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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档案见证我与老挝的不解情缘
-----援老抗美岁月中工作生活回眸
作者:超级管理员 来源: 更新时间:2017-11-02

有人说,没有当过兵的历史是人生的一大憾事,我对此有强烈同感。作为一名军队转业干部,在我的人生履历中,最令我留恋的仍然是那段军旅生涯,特别为自己有过26年的军队工作和生活经历感到无上光荣和自豪。尤其是上个世纪70年代初,随我所在部队沈阳军区工程兵建筑第130团(为了保密,到老挝改称中国筑路工程大队),赴老挝执行抗美援外任务的那段特殊经历更是令我终生难忘。转眼之间,虽然40多年过去了,但时光没有冲淡记忆,那段日子里工作生活的点点滴滴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军令如山,万里驰援

1971年初,正值印度支那战事紧张之时,中央军委发布命令,调遣我所在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工程兵建筑第130团,和雷锋同志生前所在部队——工兵第10团执行抗美援老任务。这项命令是在特殊背景下做出的:1964年,美帝国主义策动老挝右派破坏了原团结政府,并指挥右派军队入侵了老挝解放区。老挝爱国军民在以苏发努冯亲王为首的爱国战线党领导下,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抗美救国斗争。到1970年底,已解放了三分之二的国土和二分之一的人口。为加快解放区建设,老挝爱国战线党领导人先去了当时的苏联寻求国际主义援助,请求其帮助修筑解放区的公路。苏共领导人表示:可以援助物资,但无法派人支援。老挝爱国战线党领导人只好取道北京求援,我国当时的国家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等为了推动和支援邻邦的民族解放事业,当即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充分考虑到执行援老任务的艰巨和政治责任的重大,经反复斟酌后,决定派遣中国工程兵部队前去执行这项特殊的任务。

1971年1月26日,中央军委的命令下达到我团。2月10日,我团即从辽宁省建昌县修筑铁路的工地调到京沈线锦州地区集结待命。经过近半年的休整后,于6月20日,分7个梯队乘火车专列向南开进。一路上,跨黄河、过长江,途经8个省、市,7天后到达了出国的中转站——昆明市。部队在昆明军区的陆军步校休整时,昆明军区有关部门对我们进行了有关老挝历史沿革、敌我斗争形势及当地风土人情的知识专题讲座,并派老挝语教员对我们进行了简单的老挝语训练。9月中旬,我们又乘汽车,翻越云贵高原,从云南省西双版纳出境,耗时8天最终到达了目的地——老挝上寮地区的南塔省芒新县。从东北到西南,从寒带到热带,从中国到老挝,胜利完成了部队的大调防任务。一路上,我们翻山涉水,风餐雨宿,历时3个多月,行程5000多公里,既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又欣赏了异国风土人情,虽奔波劳苦,却也感到十分值得。

自力更生,生产生活两不误

刚进驻老挝时,生活条件十分艰苦。部队因没有住处只能暂时住在帐篷里,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建造营房。老挝地处亚热带,气候温暖,没有冬天,因此不必考虑御寒,房屋只要能避风遮雨就行。因此,建造起来比较简单,就是砍来木头和竹子,在平地上立柱、上梁。屋顶铺上油毡纸,墙壁上用竹子编的篱笆围起来,里面再糊上报纸就行了,几天便能盖成一栋房子。不出一个月,部队驻地便拔地而起了一排排营房。高大的芭蕉树和木瓜树的绿荫笼罩着营房,环境幽静,空气清新,宛若世外桃源。

我们部队的驻地虽然是解放区,但社情比较复杂,地上常有敌特骚扰,天上也有敌机侦察偷袭。为保证部队筑路任务的正常进行,中央军委等上级指挥机关专门在我施工部队的沿线,增派了化装成老挝人民军的我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步兵部队担负警卫,又配备了高炮部队实行空中掩护。同时为了保证部队安全,要求团级指挥机关必须构筑防空洞,以防不测。接到任务后,我们就以司、政、后三大机关为单位,大家互结对子,铆足了劲儿,热火朝天地大干起来,手磨破了,胳膊累酸了,也毫不在乎。十多天后,三座深5米、长10米、宽3米的坚固防空洞建好了。洞中安上了电灯,设置了办公桌椅及日常用品。每当防空警报响起,我们就迅速转入地下进行紧张有序的办公。几年下来安然无恙,我们造的防空洞发挥了重要作用,保证了部队机关指挥的畅通。

当时,我们部队的生活给养全部由国内后方供应。主食大米是粗粮,面粉为细粮;副食清一色的是火腿、腊肉、罐头、松花蛋、榨菜和木耳、磨菇、黄花菜等干调品,连酱油都是粉状的,食用时用开水一冲就能吃。这些食品刚吃时还挺新鲜、上口,可是时间长了,大家都吃腻、吃厌了。开饭时,战士们看着这些食品就是没有食欲,有人风趣地称花生米为“钢珠弹”,称粉丝、粉皮为“钢丝”、“钢板”,称罐头为“地雷”。由于长期吃不到新鲜蔬菜,许多人都患上的夜盲症,一到天黑就看不清路;有的战士长了股癣,走路时要把腿弯成“O”字形才能减轻疼痛,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部队首长发现这个问题后,马上发动大家先挖野菜吃,以解燃眉之急。

老挝地处北纬14°—22°之间,年平均气温都在20°以上,全年能种几茬庄稼,也特别适应蔬菜的生长。为保证部队官兵的身体健康和改善部队的伙食,团首长随即要求机关干部带头开荒种地。一时间,全团上下掀起了开荒种地的热潮,那种情景如同当年延安南泥湾的大生产一般。我也不甘落后,积极行动起来,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上了苦瓜、丝瓜、冬瓜、油菜等南方蔬菜。每天工作之余,就坚持给小苗松土、除草、浇水,发现病虫害时,就向南方籍战友虚心讨教侍弄南方菜的办法。几分耕耘,几分收获。几个月后,各种蔬菜长得郁郁葱葱:长长的丝瓜、圆圆的冬瓜,红红的树椒,绿绿的油菜,长势十分喜人。到了收获季节,当我把500多公斤的蔬菜送到机关食堂时,心里感到特别舒坦。不长时间,整个部队蔬菜供应就实现了自给自足,战友们因吃不上新鲜蔬菜而患上的病症也逐渐消失了。

刚到老挝不久,我也尝到了两样过去没吃过的东西,一样是热带水果,一样是蛇肉。我在东北地区长大,孩提时代正赶上我国困难时期,物资十分匮乏,很少能吃到水果,也从未见过芒果、木瓜、菠萝、芭蕉、橙子、柚子等热带水果,更谈不上怎样去吃了。一次,当地群众来部队慰问时送来不少热带水果,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从何下口。骆洪俊参谋长说:“小张,不就是个水果嘛,你带个头,先吃个尝尝。”我拿起一个橙子就咬了一口,哎呀,好苦、好涩啊!连舌头根都麻透了。这是什么破东西,我生气地把它摔在地上。在场的同志们看我这种狼狈相都禁不住捧腹大笑起来!骆参谋长马上请来云南籍入伍的政治处的李翻译当场示范,才知道吃这些水果必须先扒外皮、再吃内瓤,外皮是不能吃的。听后我豁然开朗,又学了一门知识!还有一次,汽车运输连的司机不慎轧死一条3米多长的大蟒蛇,送到了团指挥部。孙体运政委对我说:“小张,交给你一个任务,把这家伙收拾了当下酒菜吧。”对于从小在北方长大从没见过蛇的我来说,这个任务无疑太艰巨了,但命令还得服从,我只好硬着头皮、胆战心惊地把蛇皮扒掉(蛇皮后来被团宣传队拿去做胡琴了),去掉头尾和内脏,在小溪边洗净后切成小块,放上作料用高压锅炖了起来。几刻钟后,锅里的蛇肉熟了,香气扑鼻,沁入肺腑,首长们和工作人员都津津有味地大吃起来,开始我不敢吃,后来经不起劝,才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小块蛇肉,顿觉清香爽口,味道好极了! 

机要重任,张弛有度

部队进入老挝后,身为司令部参谋的我一直从事的是机要工作。按照国际惯例,中国军队在外国与国内是不能开通有线电话的。为此,部队与国内及上下级的通信联络,全部依靠无线电的密码通信来指挥。刚出国时,因为办公场所没建好,安全无保障,机要文件只好暂放在距我国边境3公里的友邻部队处。营房建好后,首长命我前去执行取回机要文件的任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部队选派了一个政治、军事素质好,由15人组成的战斗加强班,护送我执行这次特殊任务。行军中,战士们肩背冲锋枪,我腰挎手枪,大家排成一路纵队,班长在前面开路,副班长在后面警卫,我身背类似医药箱的文件包走在队伍的中间部位。大家一路急行,谁也不说话,个个沉着冷静,保持高度警觉。路过芒新县城和一些村庄时,老百姓还以为我们是一支医疗小分队呢!就这样,我们往返50多公里,途经了1个县城、4个村庄,平安无事地将密码文件取回来,圆满地完成了这次特殊而艰巨的任务。

1971年秋,我团在向老挝开进的途中,国内发生了林彪叛国出逃的事件。党中央、毛主席及时果断地处理了这个后来被称为“9·13”的特大政治事件。对于这个爆炸性新闻我们一无所知,到老挝两个月后,部队接到了排以上干部回国集中学习的通知(保密规定中央文件不能出国,只能在国内传达)。尽管我觉得这次学习非常重要,但并不清楚具体内容。两天后,在我国的云南省勐腊县勐捧乡驻军的大礼堂里,几百名排级以上干部静静地听着我团孙政委传达中央文件。当我听到林彪叛国出逃的相关内容后,紧张得脑袋似乎都大了起来,脖子后面冒着凉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曾经写在《党章》中被确定为毛主席“接班人”的人,竟是谋害毛主席、搞篡党夺权的野心家、阴谋家!我深感这场斗争的严峻。而后,上级要求每个人都表明自己的态度,从思想上肃清林彪反革命集团的流毒及影响。我也旗帜鲜明地批判了林彪反革命集团的罪行,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以及跟党和毛主席干革命的决心。

返回老挝后,部队马上停止了林彪搞的那一套只抓政治不抓军事、每年评比“四好连队”及“五好战士”的做法。此举引起了战士的怀疑。有些战士通过与国内家人通信的渠道,也陆续知道了“9·13”事件的真相,但上级规定暂不向战士公开,只搞正面教育,因而做起思想工作来难度较大。有一次,我下连队检查工作时,一个战士“套”我的话:“张参谋,今年咋不评四好连队和五好战士呢?我可想当五好战士啦!”我只是打个圆场将话题岔开了。还有的战士更直白,拿来1971年第8期的《解放军画报》,指着封面上的林彪照片问我:“张参谋,我们的林副统帅最近咋没出来呢?”我说:“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直到次年,国内媒体公开报道后,部队才全面传达。事后,我真有点儿后怕,如果林彪反革命集团的阴谋得逞,真在广州另立伪中央,我们这些在国外的儿女可能就永远回不了祖国了。

为了做好出国前期的密码通信准备工作,我奉命被派到赴老前线指挥部进行应急训练。在那个清一色的男同胞的队伍中,我参训的机要科里,除了有男参谋之外,还有几位年轻美貌的女参谋,使整个指挥部里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上世纪70年代,男女之间交往比较保守,但机要部门因工作特殊性需要,在封闭的译电室里是可以男女一同工作的。军司令部的李副参谋长刚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时间不长,对机要部门这个规定不很清楚。有一天,他到机要科检查工作,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隔壁的译电室里传出了男女的说笑声(因保密规定,译电室必须关严门窗、拉上窗帘,里面的情况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办公室是由竹子编成的墙,里面的声音外面是能听得到的)。其中,一男参谋说:“我报你校吧。”另一个女参谋则笑着说:“我不用你报,我自己报自己校。”他俩说的是“校对”, “校”字应读为“jiào”,但是却将此字误读为“xiào”了。然后,里面就听不到声音了。李副参谋长在外面好生纳闷儿,想进去看个究竟,但因机要重地非译电人员不准入内,只好带着疑团离去。过了几天,在召开司令部机关干部大会上,他先强调部队要加强组织纪律性后,突然批评说:“机要科要注意了!男男女女的,整天关在小屋里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还高兴地笑!这种不正之风很严重,老龙啊,你得好好管管你的部下了!”机要科龙科长却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机要部门工作的需要!”李副参谋长十分生气,会议不欢而散。后来,经过解释李副参谋长才知道,根据机要部门的工作程序,电报翻译完毕必须进行严格校对。校对有两种方式,既可一个人校对,亦可一个人报读密电码,另一个人校对汉字。因这两个同志对“校”字的发音错误,才导致了一场十分有趣的误会。

军纪严明中寮,军民情相连

在老挝期间,我们十分注意维护中国军队的形象。因为出国时的政治教育是要我们代表“五个伟大”,即:代表伟大的中国、伟大的中国人民、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所以在老挝期间,我们特别注意尊重寮国人民的风俗习惯和信仰,积极为当地老百姓办好事,与当地人民群众友好相处,关系十分融洽,浓浓的深情厚谊永远铭刻在了我们中国军人和老挝人民的心中。

每年4月12日至15日是老挝人民的重大节日——泼水节,相当于中国的春节一样重要。节日期间,人们见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互泼水以示吉祥如意,祝愿万事如意。节日前夕,部队专门对战士们进行了政治教育,要求全体官兵要尊重老挝人民的风俗习惯。这样,凡是路过驻地的村庄,我们都主动接受群众的泼水。7连的一个小战士很有礼貌,当一位老挝姑娘泼他后,他也友好地用背壶里的水回泼了对方,使她十分激动,连声说:“中国人真友好!”当战士们返回营地时,浑身上下全湿透了,可是心里却洋溢着国际主义的幸福阳光。 

 一天深夜,营区战士们已进入梦乡,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部队卫生队值班室的王医生从睡梦中惊醒。来人是部队驻地附近的一位老乡,为他的爱人难产而来求救于中国部队医生的。王医生当即带领一名卫生员火速赶到了老乡家,马上给孕妇进行了全面检查,理顺了胎位……随着清脆的哭叫声,一个小生命来到了人世间!看到母子平安和劳累了一夜的中国医生,产妇的亲人感激得紧紧握住王医生和卫生员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南塔省是老挝的边远山区,经济十分落后。由于山高林密,交通不畅,没有一条公路,信息闭塞,当地人从未见过汽车等交通工具。部队进入施工驻地后,国内给我们装备了运输车、拖拉机、推土机、挖掘机等现代化设备。筑路开始了,一时间,推土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汽车喇叭的尖叫声打破了当地村庄多年来的平静。他们祖祖辈辈刀耕火种,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哪里见过这样火热的场面!特别是对中国人带来的这批装备感到迷惑不解:这玩意儿不吃不喝,会叫会跑,是一群什么“怪物”呢?许多人围着看个不停。胆大的小孩子还好奇地上前摸摸汽车的门窗、拖拉机的履带。对部队首长乘坐的小汽车,他们更是弄不懂:这可能是那些大“怪物”生的吧?一次,一辆运输车从村庄的小河中里驶过,不慎陷入了河中央,引来了男女老少的围观。一位老者分析说:“这是‘河神’把中国人的‘怪物’拖住了。”说罢,就动员大家一同向神灵祈祷,恳求神灵保佑中国军队的“怪物”平安脱险,场面令人甚是感动。后来,团指挥部调来了拖拉机,把汽车拖上岸来,在场的老百姓看到“怪物”从“河神”嘴里脱险,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老挝属热带地区,天气炎热,我们驻地的老百姓都不建造便所,大小便都到河里去处理。他们把小河分成几个区域:上游为饮水区,中游为洗衣、洗澡区,下游为排泄大小便区。为了帮助居民改变这种习惯和方便民众,部队在筑路沿线的村屯修建了10多个便所和凉亭,供过往行人乘凉、休息、使用。许多连队还利用星期天派出理发员、卫生员为老百姓理发、看病。当地人异口同声地称赞中国军队好、毛泽东主席伟大!并称凉亭是“中老人民友谊亭”。

天涯咫尺,异国故里心相系

在老挝工作、生活的日子里,对于身在异国他乡的中国战士来说,最深的感受莫过于思念祖国和亲人了。祖国人民没有忘记她的儿女,决定派中央慰问团专程到老挝慰问援老筑路的全体官兵。得知这个消息后,整个军营沸腾了!战士们掰着手指计算着亲人到来的时间,这一天终于到了—1973年春节,慰问团到达了我团驻地。晚7时,在团俱乐部举行了隆重的欢迎大会,能容几千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首长讲话后,文艺晚会开始,文工团的演员表演了精彩的文艺节目。演员们演得投入,战士们看得入迷,台上台下融为一体,掌声、欢呼声此伏彼起。一曲曲歌儿表达了祖国母亲对儿女的深情厚爱,一阵阵掌声倾注了儿女对祖国母亲的一片忠心!演出一直进行到深夜零点多。观看完文艺节目后,战士们毫无倦意,又兴致勃勃地看上了电影,直到次日早晨6点才结束,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生中最高兴、最有意义的一个通宵!

入老的第二年,上级首长十分关心干部的家庭生活,决定专门安排排以上干部分期分批地回国探亲,并规定假期比国内多一倍,即:已婚干部休假两个月,未婚干部休假一个月,路途时间另算。我当时仅22岁,没有结婚,享受的是一个月的待遇。探家报告批下来后,我归心似箭,乘汽车回国先到达昆明,凑巧遇见了也准备回东北休假的我团的王副团长。他说:“小张,你和我一起坐飞机走吧,也开开洋荤。”按照当时的规定,团职干部乘飞机机票是可以全额报销的,但营以下干部只能按火车的下卧车票数额报销,剩余部分由自己负责。我计算了一下,乘飞机仅比坐火车多花26元人民币,比较划算,就同意了。第二天下午4时,我们从昆明机场乘上了从仰光飞来的国际航班直奔北京。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飞机,既兴奋又紧张,心里忐忑不安。当感觉这架机型为伊尔—18的大型客机在10000多米的高空中飞行得很平稳时,心里顿时踏实多了。在舷仓里,我听着隆隆的发动机声,仰望着太阳,俯瞰着白云,心旷神怡,浮想联翩。起飞后半小时,空姐送来了牛奶、糕点、牛肉干、水果等食品,能在万米高空享受晚餐,我吃得格外开心。晚7时30分,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下飞机后,我又乘上了北去的列车。整个旅途用了10多天时间,行程7500多公里,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伊春。

部队到老挝后,我是全团黑龙江省籍入伍的干部中第一个回国探亲的。战友们得知后,都争先恐后地让我给远方的亲人带回点儿老挝的土特产品,以报平安。惟独同乡——2营7连排长孙庆国用山上的细竹子制作了一个精美的小竹筒,让我捎给他的未婚妻肖大姐。我问他:“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他神秘地说:“到了家你就知道了。”他越不说,我就越好奇,但又不好多问。这个小竹筒便跟随我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行程万余里,终于送到了老战友的未婚妻的手中。肖大姐收到竹筒后,微笑着对我说:“谢谢你,辛苦了。”随后,就要把竹筒装进挎包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急忙说:“大姐,竹筒里装的什么宝贝东西呀,能不能让我这个跨国邮递员也见识见识!”在场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非要看个究竟不可。肖大姐嫣然一笑地说:“那就给你们看吧。”在大家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不慌不忙地把密封的竹筒盖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块打着卷、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的红绸子,红绸子里面包着一支刻着“抗美援老纪念—祖国慰问团赠”字样的金笔!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是老战友用前不久祖国慰问团赴慰问出国部队的纪念品作为订情之物,用红绸子当纸,写成的一封情书!好时尚、好浪漫啊!在场的人都禁不住地鼓起掌来。正是通过这个小小的竹筒,使两个有情人确定了婚姻关系。这真是“异国万里传情书,美满姻缘竹筒牵”啊!如今,这对当年的恋人已步入了耳顺之年,他们相亲相爱,恩爱有加,生活美满,儿孙满堂。最近,听老战友说,这个经我手传递的小竹筒至今仍保存完好,老两口常常拿出来欣赏,回忆那段令人难忘的、激情燃烧的岁月,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

民风淳朴,异国风情铭心间(上)

老挝是个多民族的国家,主要民族是老挝族(也称寮族),占全国人口的三分之一,其他还有佧族(也称老听族)、苗族(也称老松族)等60多个民族,通用老挝语。

在与老挝人民相处期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老挝妇女的勤劳和淳朴。按照当地风俗,男人们一般不下地干农活,主要任务是上山打猎、在家照看孩子,女人们则是种田的能手。老挝的农作物以稻谷为主,从播种、除草到粮食的收割,全由女人完成,她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劳动,是家庭的主劳力。我想,俗语中的“养汉”一词可能来自如此吧。在我们部队驻地,有一种民族的妇女穿着十分特别:头上戴着金银首饰,脖子上挂着银圈,全身衣服清黑一色,上身穿着短褂、敞怀露臂,乳房、肚脐、小腹全部敞露着;下身则穿着约30厘米长的超级短裙,露着半拉臀部,小腿肚打着裹腿布,赤着脚(而男人却相反:穿着肥大的衣裤,捂得严严实实的)。这个民族的妇女外出劳动常常喜欢集体行动,身背竹筐,手拿鲜花,嘴里嚼着槟榔,排成一路纵队,一边行走一边唱着山歌。遇见中国军人,她们便十分友好、非常大方地挥手、欢叫。我们这些未婚的毛小伙子哪里见过异性穿着的这种场面!一个个心慌意乱,十分难为情,既想看又不敢正视,只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着这些异国的姑娘们!

还有一种民族,着装和风俗与我国云南省的傣族很相似:女人上身穿无领紧身白色的短褂,下身只穿带有不同颜色条纹的筒裙。入寮时间久了,当地老百姓对中国军队有了更深的了解,他们很愿意与我们接触和交往,老战士们对他们的一些民俗知道得也多了起来。但是新兵们知道得就很少了。一次,6连3班一位爱开玩笑的老兵指着常来军营玩耍的老挝姑娘与一个新兵打赌:“你如果敢去撩一下那个老挝女孩的裙子,我请你的客。”“这算什么难事,行!一言为定。”这个愣头小伙子满口答应,随后便向一个原来就认识的老挝姑娘走去。他用不熟练的老挝语,打着手势、比比划划地表示:“我可以撩一下你的裙子吗?”老挝女孩笑而不语。这个小战士见女孩没有反对的意思,胆子就大起来,顺手撩起了裙子。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而后飞快地跑回了家。这个小战士以为完成了老兵交给的任务,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兴地与老兵去军人服务社买好吃的东西去了。谁知到了第二天,这个女孩在母亲的带领下,来到了营房,非要嫁给这个小伙子不可,小战士这下子可吓坏了: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涉外婚姻是要上军事法庭判刑坐牢的啊!原来,按当地的风俗,男女之间谈情说爱,男孩撩女孩的裙子是一种求爱的方式。女孩不反对,就表示愿意嫁给他;如果不愿意,男孩则会遭到一顿女孩的责骂(这个女孩早就对这个小战士有爱慕之心,当然愿意了)。这些风俗小战士一无所知,结果惹下了大祸。连首长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后,严厉地批评了老兵,又耐心地向女孩及家人宣传我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仍不奏效。无奈,经上级批准后,只好将这个小战士调到了另一个连队,这场由撩裙子引

起的涉外婚姻事件才慢慢地平息了。

民风淳朴,异国风情铭心间(下)

因天气炎热,老挝人特喜好在河里洗澡。随着入老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当地人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即:允许男女同时在一个河里沐浴。女人在河里洗浴,男人可蹲在河边观看或聊天,据说这是当地多年来的风俗习惯。男人洗澡简单得很,把身上的衣服脱光,赤裸裸的,用五指并拢的大手将下身隐秘部位一捂,往水里一跳就完事了;女人洗澡则没那么简单,她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河里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脱衣服,先脱裤裙,再脱上衣,随着河水深度的增加,最后把衣服全脱光了。洗了澡,也洗了衣服。洗浴完后,再一步一步地往河边走,一边走一边再穿衣服,到了河边也把衣服全都穿完了,十分科学和有意思。男人下水简单,上岸也简单,也是用手一捂,便大步流星地上了岸,再把身子扭过去,背着女人把衣服穿上去也就完事了。

同样是洗澡,我们出国的战士却因洗澡惹出了一场“风波”。夏日里的一个中午,两名外出执行任务的小战士耐不住天气的酷热,在归队途中临近班纳康村庄的小河里赤身露体洗澡洗澡,不巧被当地一少妇发现,马上回到村里告诉了村民,许多妇女成群结队地向河边跑来。一时间,岸边涌满了围观的人群。洗澡有什么稀奇的?再说老挝人也经常洗澡啊。原来是筑路部队刚进入老挝时,当地坏人曾放出谣言说中国人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后见中国部队人人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又造谣说这些中国人在临出国前被阉割了,致使部分群众信以为真,才出现了上述情景。正在这僵持之时,筑路部队首长张德庆团长从此地经过,就让翻译向当地村民宣传和解释我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规定,但人群仍不肯散去。为了摆脱这种尴尬局面,当地村长表示让事实说话最为有力。张团长考虑后,认为只有这样才最有说服力,即命令蹲在河里的两个小战士从水里站起来。在场所有的老挝人特别是老挝妇女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向两个小战士的下身望去,当发现其部件齐全时,都发出了友好善意的笑声,老百姓随即渐渐离去,坏人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老挝属热带地区,森林资源十分丰富,我团驻地山上就生长着一种植物叫紫藤。这种东西十分结实,富有韧性,当地人用它制作河上的小吊桥,供人行走。闲暇之余,我们就上山砍下几棵藤条拿回来,精雕细做。先截成2米长的短棍,再扒掉藤皮,把一头用火烘烤,围成像鱼钩似的弯头;另一头触地部分则取直,镶上作废的高射机枪弹壳。我还在拐杖中间部位刻上“老挝留念”、“战斗在东南亚”等字样,再用砂纸磨光,刷上油漆,一个精美的拐杖就制成了。回国探亲时我一下子带回来10多个自制藤拐杖,父母晚年拄着这种特殊的拐杖散步时,常常引来过路人围着观看。每逢这时,老人总是自豪地说:“这是我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洋货!”

老挝是一个信奉佛教的国家。按照当地的风俗,寺院就是学校,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到了读书年龄,就被父母送到寺庙里当和尚,在那里读经识字,学习各种知识。到了婚配年龄再返乡还俗,结婚成家,娶妻生子。有的女孩在母亲陪同下还在寺院外搭起帐篷,等待未来佳婿的挑选。一个休息日,我约几位战友到驻地芒县附近的一家寺院参观。这里的建筑高大、宏伟、壮观,与附近居民住的竹楼形成了鲜明对比。征得长老同意后,我们按照佛门规矩,脱下鞋子光着脚走进了大堂,静静地看着和尚们打禅围坐,手捻佛珠,敲打木鱼,听着他们高声朗诵着我们听不懂的经文。待他们做完功课后,我走到几个身披黄色袈裟的小和尚面前用老挝语说:“能和我们照个像吗?”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竟同意了,照相机瞬间记录下了这珍贵的历史镜头!这几张照片虽早已褪色发黄,但我舍不得丢弃,至今仍与我在老挝照的其他照片一起保存在家庭的照片档案里。

胜利回师,一腔泪血洒友邦

出国快3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愈发思念祖国和亲人,企盼早日踏上归国的征程。1973年秋的一天晚上,机关干部都到大礼堂听报告去了,机要股仅留我一人值班。“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通信连电台报务员小王,他说:“张参谋,有一份特急电报!”,“好,快给我。”我签收完毕,待小王离去后,随后关上门窗马上翻译起来。“关于130团回国归建的命令”一行字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心头一阵惊喜,双手也禁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可是我们盼望已久的事啊!能最先知道这个好消息的我,怎能不激动啊!心情稍稍平静一些后,我继续翻译下去。原来,党中央、毛主席十分清楚和关心赴老挝部队的辛苦和困难,决定抽调新的部队来替换我们,并要求务必在两个月内把部队全部撤回国内休整。我译完后不敢耽搁,马上到大礼堂送给正在作报告的孙政委。孙政委开始并没在意,只是轻轻地扫视了一下,但他又看了一下电报的标题后,表情惊诧,马上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阅完后,他放下电报,闭目沉思一下,接着又看了一遍。而后他当即宣布散会,回到办公室马上召集常委们开会,专题研究回国归建事宜。散会后,政治处的陈干事他们似乎看出了这份电报的分量,私下里悄悄地向我打听电报的内容,因有保密时限,我不能泄露。几天后,首长即向排以上干部作了传达,全团上下沸腾了,干部战士奔走相告:我们就要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了!

部队回国日期已进入了倒计时,再有几天大家就要回国了。但是,大家的心情却越发沉重,深深地怀念着牺牲在寮的几十位战友。为保护好烈士的遗骨,按照上级的要求,我们把驻地附近烈士的灵柩从土里挖出,重新装在新做的大灵柩中,统一运到我部队施工的东线即南塔省芒新县的东部(距离我团100多公里)烈士陵园安葬。当天,部队与当地群众还组织了隆重的祭奠活动。官兵们为英烈们精心特制了铁式花圈,粉刷了碑文,维修了坟冢,并在上面摆满了鲜花、树枝。在告别仪式上,部队首长致悼词,评价了烈士们的光辉一生;老挝政府官方领导讲话,衷心地感谢伟大的中国人民和中国军队对他们的无私援助;我团官兵代表发言,表达了对烈士的敬仰之情。多年来,每当回忆起这些埋葬在异国他乡的战友们,我的心情都十分沉重,久久不能平静。他们为了履行国际主义义务,支援第三世界的革命斗争,把自己的青春热血洒在了友邦的热土,他们虽死犹荣!我们这些活着的战友们都将永远继承他们的遗志,为保卫祖国、建设祖国贡献力量!

1973年9月10日清晨,我起得格外早,沿着我们刚刚修筑完平坦的沥青公路,一个人缓缓地走着。看着路边一棵棵高大的木棉树、一片片竹子、一栋栋营房,我的心情很不平静。虽是异国,但这毕竟是我生活、工作近3年的地方啊!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凝结着我多少情感啊!可是,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离开它了,可能今生我再不会踏上这片土地了,一种无限留恋之情油然而生。我下意识地拾起一朵木棉花,掰下一片竹叶,捧起一把红土,灌上一壶清水……我要把它们带回祖国,送给亲人做纪念。

“我们已胜利地完成了援老筑路任务,根据中央军委的命令,我宣布我团回国归建,现在出发!”随着张团长的一声令下,100多辆汽车载着4000多名中国官兵浩浩荡荡地向国内开进。当部队路过老挝的芒新县时,整个县城沸腾了:当地政府官员来了,附近的老百姓来了,他们送来了一面面锦旗、一束束鲜花、一篮篮水果,姑娘们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那热烈的场面如同当年赴朝鲜作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回国时的情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拉着一位中国战士的手哽咽地说:“孩子,我们舍不得你们走啊!”此情此景,令战友们万分感动,顿时,我的眼圈红了。多么好的友好邻邦,多么好的老挝人民啊!牺牲的战友在这里洒下的是一腔热血和宝贵的生命,而我们在归国之际,在这里洒下的是凝结中老两国人民友谊的滚滚热泪!

几个小时后,当回国部队跨过中老国境的21号界碑,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云南省勐腊县地界时,我一下子感到天是那样的蓝,水是那样的清,树是那样的绿,人是那样的亲!亲爱的祖国啊,你的儿女在国外圆满完成了援外任务,今天终于回来了!

部队继续向北挺进。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勐腊县城,我们脱去了援外便装,换上了镶有红色帽徽、领章的草绿色军装,一个个顿时显得格外精神和帅气。休整一天后,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途经勐养、思茅、普洱、墨江、元江、峨山、玉溪、昆明后,又乘上了火车,经成都、宝鸡、郑州、石家庄、北京、沈阳,最后到达了目的地——鞍山市时,受到当地几十万人民群众的热情夹道欢迎。后来,沈阳军区在我团举行了隆重的欢迎大会,宣布了中央军委关于表彰援老挝筑路部队的决定,《鞍山日报》、《辽宁日报》等报刊都在显著位置刊登了有关我团光荣回国归建的报道。至此,我军旅生涯中这段独特的经历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永远载入了我的人生史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40年过去了,许多往事都已淡忘,惟独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令我难以忘怀。因为,在那熟悉的异国他乡,有我们修筑的公路,有我们流下的汗水,有战友洒下的鲜血和烈士无怨无悔的英灵!几十年里,我从南方到北方,从军队到地方,不管走到哪里,当年那种艰苦奋斗的精神、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团结友爱的精神、大公无私的精神,都作为我人生的巨大精神财富和工作的不竭动力,时时激励我永远忠于祖国,热爱人民,勤勤恳恳地为党工作。亲爱的老挝人民啊,我作为当年曾在老挝工作生活过的一名中国战士,衷心地祝愿中两国人民的友谊世代长存,源远流长,和睦共处,幸福安康!

    (作者系时任伊春市档案局 副局长 张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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